事情要从一个多月前说起。

那次和朋友聚会，大家无意间聊到一个问题：香港资产该怎么打理？我当时的回答很简单：

要么回国，要么别折腾。

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极端，但当时我的意思并不是“所有海外资产都不能碰”，而是普通人做资产配置时，最容易低估的不是收益率，而是合规成本。账户能不能继续交易，税务是否清楚，资金路径是否解释得通，未来政策口径会不会变化，这些问题一旦叠加起来，往往比投资本身更麻烦。

没过几天，国内相关政策落地：在港证券账户对大陆存量用户采取限制新买入、允许卖出清理的策略。与此同时，海外收益的税负问题也开始进一步收紧，从过去执行上相对宽松，转向如今逐步查处。

这个趋势其实已经持续几年了。至少从目前看，随着监管能力和技术手段提升，相关要求大概率会越来越严格。

普通人能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：在明确的政策倾向下，不要试探监管红线。至于资金体量和资源条件不一样的人，可以考虑通过合规路径注册私募或资产管理公司，做出海资产配置。当然，这条路麻烦不少，只有具备相应实力的人才值得考虑。

货币实验

其实，我很早就想写这个问题，只是一直觉得自己的判断太片面。

今天读完一本书后，我突然意识到，也许可以尝试说出一些观点。它们可能不客观、不严谨，也不一定可靠，但或许有用。

近代最大的货币实验，委内瑞拉或许算一个，但我不熟。我比较熟悉的是 BTC，或者说区块链。从 2018 年开始，我就意识到，这是一场非常重要的货币社会实验。

我一开始对它的兴趣，是它提出了一个很激进的问题：一种没有国家背书、没有央行、没有强制税收能力的东西，能不能成为货币？

早期看，它似乎真的提供了一种答案：用代码替代信用，用共识替代国家，用不可篡改替代中心化记账。

但后来我越来越意识到，问题没有这么简单。链上可以形成共识，却不能凭空产生石油、粮食、电力和工业品。一个人最终要购买现实资源，就仍然要回到法币、银行、交易所和监管体系里。

而货币要成立，似乎需要一些前置条件：

要么背后有强大的暴力机构，比如美国； 要么背后有足够的物质保证，比如工业生产能力。

这里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：这个世界毕竟是物质的。

无论链上体系如何设计，如果不通过法币，最终很难真正获取现实资源。而一旦要获取法币，就必然需要交易过程；只要进入交易过程，区块链就必然要和现实价值发生连接。这个锚点是绕不开的。

但区块链对这两个前置条件都很难独立解决。它可以建立链上共识，却无法直接组织现实资源。结果是，它在很大程度上仍要通过美元体系定价、出入金和结算。也正因此，它实质上已经是美元体系外延出来的一个大型金融衍生品市场。

当然，从另一个角度看，它的部分愿景也确实实现了：相较于欧美传统支付体系，它成为了一种更快速的电子支付工具。

至于区块链的共识算法，PoW 和 PoS 其实并不是最核心的问题。以太坊在 2022 年切换到 PoS，我有一个未必站得住的猜测：算力竞争的方向已经变了。和大模型相比，ETH 生态继续把大量电力和算力消耗在 PoW 上，未必是最优选择。早点切换算法，对整个生态可能有巨大好处。当然，这一点只是个人猜测，不作为结论。

从某种意义上说，Token 与 PoW 消耗的电力有相似之处，但是 Token 产生的价值可比 PoW 更有用/意义多了。

政治经济与货币

近期，我刚好读了翟东升老师 2018 年出版的一本书：《货币、权利与人》。

它对我最大的帮助，不是补充了某个知识点，而是把几个原本分散的问题连在了一起：为什么货币从来不只是交换媒介？为什么美元体系能在黄金脱钩之后继续运转？为什么很多国家明明拥有资源和劳动力，却仍然在国际分工里长期处于被动位置？

这些问题如果只放在经济学模型里看，很容易变成利率、汇率、通胀和债务的技术问题。但这本书提醒我，货币背后始终有权力结构，也有人与人、国与国之间的利益安排。

书的最后提到，本书观点实际上来自研究生课程。但我个人认为，只要是学西方政治经济学的，都应该读一读这本书，或许会有不小收获。

学过西方经济学的人都知道，经济学的框架或者模型，很多时候着眼点是“物”：物品流通、生产、投资，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。它当然也会讨论供需关系，比如供需平衡如何影响价格。

但在许多经典模型里，“人”的复杂性往往被压缩成理性人假设。

可在现实世界里，理性人并不存在。信息流通极不顺畅，国家与国家之间也必然存在矛盾和冲突。我们很难把经典经济模型直接套用到现实世界里，而不产生困惑。

变量太多，不能成为不研究的借口。如果想解释现实世界，并形成真正有效的理论，就不能只拿简化模型去硬套，而必须回应那些被模型暂时省略的问题。

《货币、权利与人》详细讲了英美如何组建布雷顿森林体系，讲了英镑货币权力旁落，也讲了黄金与美元脱钩之后，世界如何进入无锚货币的美元时代。它还讨论了货币、汇率、债务、人口结构之间的复杂关系。

尤其值得注意的是，书中讨论了当前美元体系下，中心国与边缘国之间既掠夺又共生的关系。

花时间阅读和思考这本书，我个人觉得非常值得。

投资相关

我们这一代人，生在 90 年代，长在美元体系之下。

在很多人的默认认知里，美元债天然就是货币基础，是银根，是不可能违约的。但是，如果把眼光放长一点，美元并不是没有违约过。在它并不算漫长的历史里，确实发生过实质性的违约，就是美元与黄金的脱钩。

所以，我真正想提出的问题很简单：

如果美元或美元债出现违约风险，哪怕只是软违约，我们应该如何应对？

我这里说的“违约”，不一定是教科书意义上的拒绝偿付。更现实的形式，可能是通过通胀稀释购买力，通过汇率和利率周期转移压力，通过金融制裁改变资产的可得性，或者通过规则重定价让一部分人承担体系调整的成本。

对普通人来说，真正重要的不是预测哪一天会发生危机，而是意识到：所谓“无风险资产”，很多时候只是我们习惯了它长期存在。

这不是一个马上要给出答案的问题，也不是一句简单的投资建议能概括的问题。它更像是一个提醒：当我们默认某个体系永远稳定时，恰恰应该回头看看，这个体系是如何形成的，又是靠什么维持到今天的。

而《货币、权利与人》这本书，至少帮我把这个问题重新打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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